“中国制造必须掌握属于自己的材料，才能在全球科技秩序重构中争得话语权。”株洲科能董事长、总经理赵科峰日前在接受上海证券报记者专访时表示，“在全球产业变局下，我们要把企业做成一块‘压舱石’，稳住国家在高端制造领域的底盘。”
高纯稀散金属，看似微末，却是半导体之“芯”、光通信之“骨”、航天飞行器之“血”。正是这“不起眼，用量少，但谁都离不开”的材料，影响着新质生产力的底座稳不稳、基础强不强。
从“4N”到“8N”
湖南株洲，一座看似普通的现代化工业厂房里，正悄然发生着影响全球高端制造业的高纯材料革新。株洲科能董事、副总经理、研发技术负责人赵科湘指着罐槽中银白色的液体金属向记者介绍，这就是镓，通过电解、真空提纯、定向结晶等环节，可从4N至高提纯至8N。
8N，即纯度达到99.999999%，意味着1吨的镓，杂质不能超过0.01克，这相当于一个中等湖泊的水中不能有一颗沙子。
高纯度，是高端制造的第一道门槛。电子芯片、激光器、射频器件、新能源器件背后的“材料之基”——镓、铟等稀散金属，其纯度从“4N”到“8N”的跃升，意味着产品性能的指数级提升。
在高纯金属的世界里，丝毫的杂质，便是万钧之重。纯度每“多1个N”的背后，是对工艺、装备、检测的整体性突破。赵科湘坦言：“我们所处的是一个‘三无’行业：无通用标准、无通用工艺、无通用装备。不是不想买成套的生产设备，是根本没有企业能够提供，所以必须靠自主创新蹚出这条路。”
“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，是我们存在的意义。”赵科湘指着一个定向结晶装备介绍，该设备借鉴自航空发动机单晶涡轮叶片的制造思路，经过改造后用于金属杂质的定向排挤，有效提升了金属结晶纯度。这一设备及工艺已成为公司“卡位”高纯行业的关键利器。
高纯材料的制造，难在提纯，亦难在检测。“检测是指挥生产的眼睛，没有精准检测，就没有可信生产。”赵科湘表示，“在1克的样本中检测杂质，其精度要求堪比在沙粒检测尘埃”。
要实现科技自主，就不能在别人的工具箱里找答案。株洲科能通过自主设计并开发了针对高纯铟、高纯镓等高纯产品的GDMS检测方法体系，顺利通过中国计量认证（CMA），成为行业内少数兼具高纯产品生产及检测能力的企业之一。赵科湘称：“甚至一些海外企业、高校实验室，都委托我们协助检测。”
正是这“做得出，看得见”的能力，株洲科能精铟产品控制的杂质元素种类多达26种，指标远超国标规定的有9种，成为ITO（氧化铟锡）靶材全球领先企业三井金属在中国境内的唯一精铟供应商。
从卖资源到“铸国器”
“材料是冷的，但做材料的人要有热血。”这句话在赵科峰身上展示得淋漓尽致。谈及创业初心，赵科峰斩钉截铁地说：“别人不愿做、做不了、做不久的事情，我们愿意做、坚持做，也有能力做好。”
为什么别人不愿做？赵科峰解释称，高纯材料属于“易守难攻”的战略性行业，供应商认证的时间跨度可达1年至5年，部分国际企业认证时间甚至需要6年至8年。“高纯材料的竞争，不在市场上打响，而是在实验室里守住；它拼的是十年如一日的耐心和极致追求。”赵科峰说。
国家有需要，市场有需求，人类科技进步离不开，是赵科峰决心要做的理由：“别人说这是‘三无行业’，但我说这是中国材料的主场。没有现成设备就自己造，没有检测方法就自己创，没有技术路径就把机械、电气、材料学拧成一股绳——跨学科的突破，就是破局的密钥。”
稀散金属虽“稀”，却承载着制造强国的厚重期许。突破高纯稀散金属生产难题，就是突破新材料的封锁线，是助力国家科技自立自强的关键一跃。
例如，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科研以往所需的MBE（分子束外延）级超高纯铟、镓来自日本Rasa公司。这种依赖进口和外国供应商的局面导致产品价格昂贵、交货周期长等问题，而且一旦供货中断，将直接影响科研进度和产业链运行。
“宏大的使命，最终落在每一道工序、每一克杂质、每一次检测上。”赵科峰说，“从一开始的4N到现在8N的纯度跨越，看似只是小数点后多几个9，实则是从‘跟跑’到‘并跑’的质变。”日拱一卒，功不唐捐。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稀散金属分会统计数据显示，株洲科能的高纯铟、高纯镓、精铟（4N5-5N）等产品近年来国内市占率连续排名第一。
德国Freiberger、英国Wafer、日本住友电气，这些国际领先的企业，同样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湖南株洲，只因位于这座老工业城市的株洲科能，生产着全球半导体产业必不可少的高纯稀散金属。
“把原料卖出去是‘卖资源’，把高纯金属做出来才是‘铸国器’。”赵科峰认为，“出口政策调整不是不让出口，而是引导我们把低附加值原料变成高附加值产品。当全球90%的高纯镓用户选择我们时，我们已不只是企业依赖的对象，更是国家在关键时刻可以信赖的‘压舱石’。”赵科峰说。
从原料大国到材料强国
株洲科能已构建起一张覆盖全球的客户网络。在国内，公司与三安光电、苏州纳维、云南鑫耀等企业合作，为半导体产业链的自主可控提供了关键原材料的供应保障。在国际市场上，其产品远销多家国际知名企业，成为全球化合物半导体等供应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谈及株洲科能的未来发展，赵科峰表示：一是加快“年产500吨半导体高纯材料项目及回收项目”等募投项目的实施；二是加快实施产品多元化发展战略，开发高纯砷、高纯碳、高纯铝等市场前景良好、技术含量高的新产品，尽快培养形成新的业务增长点。
“等不及了！”对于记者提出为何在产能利用率波动中扩产的疑问，赵科峰说，“扩产不是盲目跟风，是对国家战略需求的响应。当5G、新能源、低空经济等新兴领域向我们伸手时，我们必须备好‘中国材料’的答卷。”
“企业不仅要迎合今天的市场，还要预判未来三五年的需求。”赵科峰说，在5G通信、互联网数据中心等光通信技术领域加速发展的背景下，射频芯片、功率芯片等需求激增，这种布局正逢其时。
单一材料抗风险能力弱，就像用一根筷子挑大梁；多品种布局才是钢梁结构，能支撑更大的产业责任。株洲科能横向拓展的产品主要有高纯砷、高纯锑、高纯镉等，下游应用领域主要为5G、新能源、可穿戴设备等，市场空间巨大、行业增速较快，为公司新产品消化提供了充足的市场空间。
“我们的产品路线图上，永远有两个坐标：国家需要什么，市场呼唤什么。”赵科峰针对延伸产品线的原因表示，“我们要做的是平台型材料企业，不仅要有产品，更要有主导权。”以体系化、跨学科、可批量交付的能力，推动中国从原料大国走向材料强国。
从“跟跑”到“并跑”，从“替代进口”到“服务全球”，株洲科能的创业路，是中国高端材料企业突围的缩影。株洲科能的实践印证着一个道理，真正的企业担当，是把自身发展融入国家发展大局；真正的产业雄心，是让每一粒高纯材料都承载起“制造强国”的梦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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